“得意时你是看不到苔藓的。”

　　在“2026年广东省全民阅读活动周”的学而优书店《苔藓图鉴》签售分享会上，南方网专访了深圳市中国科学院仙湖植物园研究员、苔藓植物研究者、科普教育专家、自然摄影师张力教授，他这样说道。

　　“你读到过‘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’，但不会是‘一日看尽长安苔’。因为苔藓永远是安静的配角，和鲜艳的花的吸睛度完全不同。它只能作为一种背景存在，除非你很专注地观察它。”4月底，暮春时节，台下坐满了从城市各处赶来的听众——90%是女性，他们在全民阅读活动周的书香氛围中，聚集于此，聆听这个关于“植物王国的小矮人”的故事，这是对“深度阅读自然”这一主题的生动诠释。　　

　　张力教授在讲解苔藓。

　　苔藓实在太小了，常见的从几毫米到几厘米高。它们挤在人行道的砖缝里，伏在老屋舍的瓦片上，攀在废弃水缸的外壁，当汛期结束，它们又显露在溪涧中的石上。你每天都路过它们，却从未真正在意过。张力教授除了是苔藓的资深研究者，还是热心的科普讲解员——他平均每年参加10多次的科普展览与讲座：“有一次讲座，整个学校的初一学生都来了，数百人。平时有的活动还被迫受限于场地，名额要抢，先到先得。”这样一算，“很少人在意”的苔藓，其实一年之中也有不少人专程“为它而来”，更遑论背后更庞大的关注群体。

　　风靡世界的影视里也有苔

　　4-5亿年前，苔藓是从水里最早登陆的植物，比恐龙还早两亿年，它见证了地球生物的演化。

　　在册的53000首唐诗之中，有1248首提到过苔藓，排名第六——仅次于柳、竹、松、桃与荷，是古人偏爱的植物题材，李白、杜甫和白居易都曾写过与苔有关的诗，如我们所熟知刘禹锡的“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”，王维的“返景入深林，复照青苔上”和叶绍翁的“应怜屐齿印苍苔，小扣柴扉久不开”，但最早的与苔藓有关的诗由汉代的班婕妤所作，大约在2000年前，其中的两句：“华殿尘兮玉阶菭，中庭萋兮绿草生”，这也是汉字中最早出现的“苔”字（菭为苔的异体字）。而英文世界里首次出现liverworts这个词，距今也有900年。苔藓，从来比想象中更贴近我们的历史与文化。

　　《甄嬛传》中，祺嫔用牛毛藓暗算甄嬛，并牵连了爱在矮子松上养此苔的欣贵人。张力教授指出，牛毛藓真实存在，得名于形态细如牛毛的外观，它的中文名由我国苔藓学奠基人陈邦杰（1907-1970）教授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命名。但剧中设定有两处“错植”：其一，牛毛藓并不长在松树上，而多生于土坡，更无法被移植在光滑的鹅卵石上；其二，真正附生于松树的，很可能是蔓藓科的苔藓，与牛毛藓并非同种。可见，文学叙事常为情节而虚构。　　

　　《甄嬛传》中提及的牛毛藓。

　　《阿凡达》中，灵魂之树附近覆盖着大片神经传导的发光苔藓，是推动剧情重要发展的纳威人与爱娃沟通的网络节点。宫崎骏《幽灵公主》里，古老的山神兽森林里也到处是古老茂密的苔藓和蕨类植物，是古老生命力的象征。张力教授指出，自然界确实有“发光的”苔藓，例如光苔和光藓，可它们发光的原理和萤火虫不同：当人从亮处往暗处看的时候，会感觉苔藓在发光，其实是细胞里的叶绿体因光线的折射和反射而貌似发光，并不存在像萤火虫那样的化学发光物质。苔藓生命力长久，代代相继，是宁静祥和的氛围担当，经常默默衬托主角。“它们和一朵鲜艳的花完全不同”，张力说，“它们常作为一种低调的背景存在，除非你很专注地观察它们。”　　

　　《阿凡达》里关于发光苔藓的镜头。

　　强大到魔幻的生命力

　　当你真正注意到它，便会发现一个隐秘而坚强的王国。在四川王朗保护区海拔3000米的杜鹃林下，可以看到厚逾二三十厘米的苔藓层，足以没过成人的脚踝；西藏墨脱的原始森林里，它们挂满树干枝丫，茂盛如绿色瀑布；甚至在珠峰5400米的流石滩上，齿肋赤藓从石缝中探出头来——这是人类考虑带去火星的候选植物，小小的它代表了地球最能适应苛刻环境的植物，这种坚强堪称魔幻。生长在沙漠中的齿肋赤藓，平常看起来枯如荆棘，只要喷上几滴水，数秒就能从枯死状态转为翠绿。曾有科学家发现深埋在南极冻土层里超过1500年的苔藓，取回后放在实验室培养依然能生长。张力教授说，最受欢迎的科普实践场景，莫过于带大家去看给苔藓喷水（只能在旱季时展示），数秒到数十秒内即可看到苔藓复苏，从枯萎变成绿色——那种生命的强韧，往往令观者震撼无言。还有一个发生在四川泸定地震（2022年）的真实故事：一名水电站工程师被困山林17天，硬是凭着《荒野求生》的记忆，靠挤压苔藓获取水分，最终生还。　　

西藏墨脱挂满树干的苔藓（李冰摄）

　　珠峰海拔5470米生长的山赤藓。

　　所以，当你失意、静默、渴望治愈时，不妨低头看看——庭院砖缝里，那簇因春天到来而重生的绿意，它恰好就在那里。

　　如今，在不少爱好者眼里，苔藓更像是一种安静的宠物，尤其在高端造景和异宠饲养领域，绝非配角，它代表着一种“静奢美学”和生活品质的潮流。苔藓是重建爬宠栖息地的关键材质，它能保湿、美化，并帮助维持稳定的微生态系统。在水族造景中，还能实现水陆的自然过渡，不可或缺。

　　苔藓的生命力顽强，能忍受自然界各种苛刻的环境，包括南北两极和喜马拉雅。它们身形矮小、结构简单、需求极少，凭借小而弥坚的生存智慧，活成了这颗星球上几乎最持久的生命形态。但在当今世界，苔藓也同其他生物一样，面临着生存威胁。因结构简单，苔藓表面缺少角质层保护，它们对环境污染极其敏感，环境污染会对它们造成伤害，甚至死亡。另外，人类的不当利用、生境丧失、全球变暖也会对它们的生存带来影响。

　　微观镜头下立碗藓的美丽姿态。

　　从冷门绝学到治愈网红

　　苔藓的走红，本质是治愈系的静默崛起。高压、内卷、信息过载，让都市人本能想寻觅那些低刺激、低存在感的事物，而苔藓恰好提供了三个治愈点：一曰安静；二曰群体的力量；三曰生命的韧性。

　　张力教授的微信名叫做“带叶苔”，这是他在博士后期间研究过的一个类群。在他接受南方网采访时，一旁还静静等候着要和他一起在中大去赏苔的几位同行。他的个人经历，也像一丛静待时机的苔——当年本想研究蘑菇的他，因竞争激烈转而投向这个当时“完全一无所知”的苔藓方向，谁料变成终身职业。他说：“首先，人们对苔藓的兴趣，实际上是与社会发展相关联的，现代人不再只是关心吃饱喝足了，转而更重视培养精神方面的需求。简言之，不单只是养花，赏玩苔藓也越来越多人喜爱。其次，苔藓变成科普教育的内容之一，是家长们的选择越来越多样化，他们更愿意让孩子参加一些特别的亲近自然活动。第三，这可能也是一个低欲望社会的选择——苔藓它不争光、不争地、不结果、不开花，却在砖缝里、瓦片上、溪石间，静静舒展成一片微小的自然。”

　　想起根据袁枚五言绝句《苔》而改编的同名歌曲曾唱上‌2018年央视春晚，其后也出现过“苔花如米小，也学牡丹开”的高考作文题目，或许从那时起，我们心底就为这片安静的绿，预留了位置。　　

　　张力简介

　　张力，深圳市中国科学院仙湖植物园研究员。资深的苔藓植物研究者，科普教育专家，自然摄影师。著有《植物王国的小矮人：苔藓植物》（获2020年岭南书香十佳童书奖）、《中国常见植物野外识别手册（苔藓册）》、《中国高等植物彩色图鉴（第1卷：苔藓植物）》、《苔藓之美》和《苔藓图鉴》等十余部著作。最新出版《苔藓图鉴》高清图片+轻盈科普，一跨页一物种，呈现苔藓美与治愈，带来春日清新。豆瓣评价9.5分。